• [VLV]Sword and Shield - [坑坑的六道轮回]

    2010-0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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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旧先说明,小说名是VLV歌词里的一句。不是我原创。

    温馨也好搞笑也好悲情也好文艺也好考据也好,APH同人稿的强人都太多了。所以这篇S&S完全不会像银魂的FANS提《荒野》提得那么让我充满了暗爽XDDD(说笑而已,不要当真)

    然我觉得S&S是我写得最顺的一篇!哪怕被朋友嘲笑“你写的哪里是同人,你写的分明是评论!”也还是觉得顺手得就如同用浅井长政去打织田信长……!

    别的么……这篇稿自打排完VLV之后我就再没看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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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雪的战场上天空阴霾氛围凝郁。

    战士的剑淌下狰狞的血,一身疲惫地拥剑而坐。片刻,背对着未来最伟大的皇帝他轻轻问道:

    ——告诉我变强的方法,我要强到足以去庇佑别人。

    ——成为森林。

    Sword and Shield
    文/水果君

    [As long as I could remember I dreamed in black and white.]
    路德维希想不起来许多事情。

    比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多了一个哥哥。比如这个哥哥曾经有着怎样的过去。关于他的一切似乎都是个只可传唱不能考证的传奇——锋利的长剑,猩红的斗蓬,饰花的船帽,一丝不苟的军装与锃亮的皮靴。他像一只昂扬的鹰,没有人能够拔掉他高傲的羽毛,也没有人能禁锢他的翅膀,践踏他的骄傲。他的存在总是让人联想到那些已然丧失的远古神祗,故此人们恭敬地称他为战神条顿,乃至让他执掌血火与生死。

    “作为伟大的日耳曼男儿,要相信自己的眼睛与耳朵,不要人云亦云道听途说!回答是的声音太小了再立正站好给我重新说一次!”虽然自己的逻辑向来糟糕,但是在教育弟弟上吉尔伯特从不含糊甚至到了伪斯巴达式,只是他有时也会带着些许忧伤的语气喃喃道,“West你就是太爱睡觉了。”

    也许真的是因为沉睡的时间太长,所以一直才迷迷糊糊地有着相当支离破碎的记忆:滂沱雨下无从闪避,前面是千军万马,身后是万丈悬崖。对方游刃有余的笑意,粘稠的血液与沉重的步伐。

    ——我不会放下剑的。

    ——我知道。

    ——我不能死。

    ——你不会死。

    ——还有人在等我回去。

    —— 一直都会有人等你回去。

    ——你是我的什么人?

    可能是太阳的关系,路德蹲下来抱住有些发胀的头,之后看到一边叼着冰棒一边哼着走调了的歌的吉尔伯特摇摇晃晃从对边走来。“West你真是太软弱了,日耳曼的男儿怎么能害怕阳光呢?哇哈哈不过躺着吃冰棒的感觉真是太好了~你不吃吗,你不吃我就全吃了~”

    “哥哥我好像又做梦了。”

    “是吗,我也经常做梦梦见自己成为一只小鸟绕着勃兰登堡门飞个十圈八圈,整个柏林都在我的眼皮底下,哇本大爷真是帅死了!那么你又梦到什么了?跟三只杜宾犬玩飞盘游戏?还是幸福地被土豆活埋进去?”

    根本也没打算听弟弟的答案,吉尔伯特就继续向着只有睡觉一件事可做的办公室踢着正步走过去了。

    ——梦境里那个时候的自己是流下眼泪了吧。

    可为什么要哭呢?而那时站在我面前苍白笑着的人又是谁呢?

    “West你在偷懒什么?!好多文件等着你快点来随便签个字!”

    “是这就来!”深深叹了口气,路德移动双脚向声源处走去。


    [I'm not afraid to walk this world alone.]
    吉尔伯特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虽然他的年龄并没有比他认识的许多人年长。但是在他的记忆中却总是自己形单影只。比如被条顿骑士团收容时。被菲利克斯抓到家里当长工时。甚至加入神圣罗马帝国时都是如此。

    因此七年战争里跟亚瑟成为盟友的时候,腓特烈二世故意逗他:“有了友军的感觉如何?”

    “不如何,那个混账眉毛只是想揍弗朗西斯一顿而已。”嘟嘟囔囔回答着亲父的吉尔伯特,在自己NO.673本日记下郑重一笔一划地写下“等我有一天强大了,JUST想把眉毛与裸奔狂一起揍。”

    吉尔伯特说得没错,历来与弗朗西斯有着孽缘的亚瑟,成为自己盟军的唯一理由也不过是“因为弗朗西斯站在罗德里赫那一边,为了能够尽情殴打他我就只好帮你了”,虽然这个宛如“只有买土豆才送番茄酱”的说法让吉尔伯特非常气结,可是俗话说吃别人的嘴短,拿别人的手软,每年都要英国支付大批军费的他,在面对亚瑟的时候多多少少/自以为/大概/也许显得恭敬了一些。……毕竟他没再当面对亚瑟竖着中指唱你们全家都是疯子傻子色情狂了。

    作为七年战争中唯一的两股友军,互相支援的方式非常让人费解,1759年吉尔伯特正在内陆被罗德里赫、弗朗西斯与伊万围殴,战场之外的亚瑟见到友军有难,大叫着“盟友!大英帝国来支援你们了!”之后说到做到,转身在魁北克海湾把弗朗西斯胖揍了一顿。

    “盟友!你受到鼓舞了吗!那么剩下的战斗就交给你了!”于是亚瑟撤出了战场。

    “……老爸我可以先揍眉毛一顿吗?”

    “至少现在不可以。”

    当然反普鲁士联盟那边也没有好多少,弗朗西斯是个比菲利西安诺好不了多少的废柴,因为被亚瑟在海上揍得很惨,只好有病乱投医把安东尼奥死马当活马医,一个“家族协定”就被煽动了的斗牛士充分发扬了传统的高昂斗志,热血沸腾地前来助法参战,但是早已经不再是任他横霸海上的时代了,安东尼奥的加入不仅没有帮到忙,反倒害得弗朗西斯丢了哈瓦那与马尼拉。

    “哈哈哈,一群不中用的笨蛋。”吉尔伯特晃着二郎腿笑得肆无忌惮,可马上就转而了短暂的沉默。

    想要支彻头彻尾的友军真是太难了。

    自己跟弗朗西斯成为恶友没两天,就在第一次西里西亚战争中背着他偷偷跟贵族签了约,被怒气冲冲的弗朗西斯前来质问只好白眼一翻说了句实话“你太弱了”,泪奔的弗朗西斯从此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被抢走西里西亚的罗德里赫自然也咽不下这口气,到处跟别人勾搭来找自己的麻烦,而从来见到他都只有一句“温暖的东普鲁士,好想要啊☆”的斯拉夫人向来也是趁火打劫的角色,因此七年战争的目的与其说只是罗德里赫为了收回西里西亚,还不如说吉尔伯特围剿战。

    抱着“与其等着别人过来打我,还不如先动手揍人”信条先发制人的吉尔伯特坐在萨克森的军营里,对着几只写着人名首字母的土豆犹豫了一下,最后慎重抓起来了一只长了张生气脸的土豆碎碎念:“算啦这次还是跟亚瑟做好朋友吧!”

    ……之后就出现了前面的一幕。

    只不过大部分的轻松都是吉尔伯特逞强装出来的,虽然十次战役大胜七场的成绩让亚瑟不得不几次三番增加对他的军费金额,但七年战争对于吉尔伯特来讲不亚于一次毁灭性的打击。俄法奥瑞的协同作战让他疲惫不堪,甚至让一直那么自信的他对着身边日渐老态的男人半开玩笑地问:“这次我们会输吗?”

    “我要与西里西亚共存亡。更何况……”停下查看地图的腓特烈二世投向吉尔伯特的目光如被点燃的炭,“更何况战神与我同在,它会指引我胜利的方向。”

    吉尔伯特追随亲父去过几次西里西亚,因为宗教迫害的关系,那里的人像欢度节日一样迎接着他们。少年很喜欢那里,大片大片的农田一望无际,没有阻碍的视野让他产生自己可以走到世界尽头的错觉,但是在西里西亚呆久了会产生一阵没由来的悲伤。

    他一度觉得这是自己那高贵的诗人病发作,许多年后,当他又变回孓然一身的时候他终于明白了。

    忧伤出自这太孤独的风景。

    “老爸,西里西亚很不错呢,我们以后就在这里生活了吗,我喜欢这里的马铃薯与甜菜。”淘气地坐在亲父办公桌上的吉尔伯特高兴地问道。

    “西里西亚怎么可能是我的全部梦想?”腓特烈二世握着蘸水笔微微蹙眉,“我的孩子,你有没有想过另外一种世界?”

    “嗯?”

    “再没有什么霍亨索伦与哈勃斯堡家族的一手遮天与荒唐的选帝侯制度,没有屠杀千百教士的血腥加冕与宗教迫害,也没有麻烦的货币政策与内部关税,德意志境内的人们再也不用以公国彼此区分,我们有自己统一的旗帜与语言……”

    吉尔伯特觉得胸腔内被某种物质被点燃了,他扶着狂跳的心脏不断地猜测,亲父接下来要说的话会像自己一直想的那样吗?这个男人能了解自己的心情吗?

    “我想要这片土地只有一个皇帝与名字。”

    看着普鲁士震惊的脸,德意志历史上数一数二的开明君主终于破颜一笑,“不过这个想法真是任重道远啊。想要实现还是太难了吧,征服西里西亚已经耗费了我一生的时间,剩下的恐怕要交给你了。”

    “老爸你在胡说什么呢,在我心中你没有做不到的事情啊,只要你一声令下,我现在就去把罗德里赫他们家的上司揪来打一顿。”

    “又在说这种不负责任的傻话了,你这个脾气什么时候能改一改就好了。”腓特烈二世诈怒,用笔轻轻地敲了下儿子的脑袋后便不再理他。

    普鲁士有记日记的习惯,在他浩瀚的日记长卷中详细地记载了各位他所经历的君王,他与他们永远是单纯的上下属关系,他为他们效力,却不想理解他们的心情,他们自然也不会倾听他的声音,问问他到底有什么在孜孜不倦追求的梦想。从没有一个人像腓特烈二世这样,这样骄傲,这样威风,他的眼睛能够望向太多人看不到的未来,唯有他知道自己一直不断变强的用意,之后他平静地对自己说该来的一定会来,不要急躁,步步为营,在黎明到来之前,你要学会与暴风雨热烈相拥。

    1740年他第一次随着亲父进军西里西亚,罗德里赫来阻止他们的时候就站在自己的对面,当时他看着吉尔伯特的眼睛,说的话却是在对腓特烈二世讲:“您的军队非常漂亮。但是即使是您,只要是以毁灭奥地利王室为目标,我们也一定会将你们送入地狱深渊的最底层。”

    听罢贵族使用并不擅长的恫吓,年轻的君主只是眨着眼睛笑:“我的军队确实漂亮,但是他同样见过狼。”

    事后腓特烈二世对吉尔伯特略带歉然地说:“抱歉,不得不让你与朋友征战。你们应该认识很久了吧。”

    “他才不是我的朋友呢。我讨厌那个娘娘腔。”吉尔伯特不以为然地纠正道,“而且比起朋友什么的啊,我还是比较想要家人。老爸,你会一直活着吗?会吗?”


    一百三十年后,他率领着千军万马重新站在了罗德里赫的对面,笑得平静而猖狂:“之后我们就会以国家区分了,我再也不想听到别人把我们的关系说成是兄弟相争。”

    “……什么意思?”

    “德意志的版图,从现在开始不再会有你的位置。”吉尔伯特拔出剑,“哪怕你也曾发誓对那个人至死效忠。”


    [You are one of God's mistakes. You crying, tragic waste of skin.]
    论与那个人相处的时间,虽然有点不甘心,但确实是罗德里赫比较长。

    但是又怎么样呢,最后还不是贵族少爷最先舍弃了那份本该流传下去的永世之盟。人与人之间也许并不是不够信赖,是信赖得不够用力;也并不是没有好好握住你的手,是没有哪怕牺牲一条手臂也不会松开的坚定。

    第一次见到神圣罗马的时候是在罗德里赫家里,一边(单方向地)向对方吐着口水一边在林荫道中穿行。当时吉尔伯特才刚刚褪下条顿的骑士装,锁子甲不在身上多多少少让他有些不太适应,他一路都在想象神圣罗马会是个怎样的人,再怎么想都一定是个不亚于罗德里赫的讨厌家伙吧。

    “等你一会儿见到他的时候请务必礼貌一点,笨蛋先生。”罗德里赫推推眼镜,“至少不要显得那么没有教养。”

    “那个老头也跟你一样在脸上长了这么一副奇形怪状的玩意吗?”吉尔伯特双手交叉在脑袋后面欢乐地吹着口哨。

    “太,太失礼了!这是眼镜!”家教良好的贵族少爷有些恼火地推推滑下鼻梁的眼镜,尽量用呆毛显示出自己并未动摇的从容,“再有你说谁是老头……”

    “对,对不起,只要不打我让我做什么都可以~”不远处的草丛里传出似乎是求援的声音,软软得像棉花糖。

    “真是的!你为什么总是动不动……哇呜!!你在干什么快点放下我!”

    愤怒的小家伙一手捂住自己快要滑落的帽子一手挥动着拳头向拎起他的吉尔伯特表达毫无意义的不满。

    “喂喂,不要随便跟小姑娘过不去,太难看了。如果对方是个假小子你欺负她也还算有点出息……”虽然没有像许多年后那个出现在他面前喜欢一边大嚼汉堡一边用RAP的语气念“我是世界的hero之星”的白痴那样,但是此刻吉尔伯特那一直在作祟却没有机会表达的英雄主义确实被不大不小地满足到了。他甚至在暗暗决定回家一定要快速把今天的所做所为用日记记录下来以便留给后人去瞻仰自己英俊的背影,这时手里那一团圆滚滚的生物被罗德里赫抢了过来:“这就是你对第一次见面的神圣罗马应该有的态度吗?”

    …………………………………………纳、纳尼?!!!!!!!!

    于是那天吉尔伯特的日记标题叫做《本大爷与土豆丁的震惊相逢》。

    与平时总是针锋相对的罗德里赫不同,吉尔伯特很喜欢神圣罗马,原因在于他觉得对方跟自己在许多方面那么那么像。有一天他看着那个伶仃的小小身影面向旷野茫茫,如一尊塑像般滞然不动,彷佛过了一个世纪的时间,他才抬起手臂抹了抹眼睛。

    多少年前他也以同样的姿势拥着剑站在漆黑的森林中,他不知道神圣罗马是否与那时的自己看到了同样的风景。

    他认为喜欢写日记的人都是充满逻辑思维并且记忆力上等,所以他一直记得与神圣罗马只有短短几次的交谈。比如神圣罗马用双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摆反复反复地说想要变强想要像真正的罗马帝国一样强盛。他心心念念着罗马的繁荣,最后死前看到通往罗马的大门向他关闭了方向。他在千年之中经历了太多的纷争,却只是一直默默地把剩下的一切用手小心翼翼地圈起来再固执地扛在自己的肩膀上。他曾经无意中对吉尔伯特说,一个人真是太辛苦了,真希望有人可以来帮帮我的忙。吉尔伯特没有往下听下去,因此他并不知道继承迟钝日耳曼系神经的神圣罗马,最想要的联盟是亚平宁半岛上的史莱姆人形。

    普鲁士加盟神圣罗马时欧洲已经开始了三十年战争,神祗从不说话,所以每个人都各有信仰,吉尔伯特自知自己的实力不够去角逐一场,干脆趁着这个图腾混战的时期做了一个相当美妙的梦,他梦见自己有一天驾着高头战马驰骋沙场,他梦见厚重的尘烟为他的前路退出方向,他梦见自己一剑刺下了对方帽子上的花翎,他最后梦见自己走向金碧辉煌的王宫。梦醒之后他偶尔也会担心那个酷似土豆的小家伙,但转念一想他的年龄比自己要漫长得更漫长,那个时候他还不懂身为国家的化身终究也会死亡,他唯一一次被深深刺痛在于有人评价越来越虚弱的神圣罗马为“不是罗马,亦非帝国,从未神圣。”然而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弗朗西斯的上司已经卸下了神圣罗马的帽子,浴血嚣张。

    于是曾经宣誓为他效忠的人最后亲自宣判了他的死亡,还有曾经也同样宣誓效忠于他的人,没有前往能够救下他的现场。

    神像轰然倒塌,圣殿化作焦土。维系了千年的帝国分崩离析,不知不觉之间神圣罗马的眼泪早已锈迹斑斑浑浊不清。

    可是早在1806年一切终结之前,普鲁士就曾经充满设计性地走到他的王座前,对着奄奄一息的王讲,“总有一天,我会让这个世界悉数重回你的手中。”

    “为什么你不亲自将这个世界握于手中呢?”

    “呼……能够君临整个德意志的,始终还得是从一开始就坚持着日耳曼血统纯粹性的人才行。那个人不该是我,而是孤独守望这片土地千年的你……一直以来辛苦了,你就在我回来之前,好好睡一觉吧。”

    “你要去做什么?……还有你是谁?原谅我……我再看不清楚你的模样。”

    “我是你坚固的盾牌与最锋利的长枪。”吉尔伯特压了压自己的帽子,语气自豪得宛如将要参加一场意气风发的旅程,他说,“我幸而因剑而生,哪怕注定要为剑而亡。”

    所有的人皆在起点把终点决定,但是鲜少有人能够把过程看清透明。许多年后腓特烈二世看着一天比一天强大的吉尔伯特不仅暗暗自问,“我在建筑着这座大厦的同时又是不是同样在挖掘着它的根基呢?”

    给你无上的辉煌与荣誉。给你几近永恒的生命与绝顶的智慧。给你无与伦比的勇气与铁血的谋略。之后呢,你又会不会像一夜之间建筑在砂石上的城堡一样。

    ——吉尔伯特,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当这个世界不再需要你的血火之剑。

    ——如果那样,我就追随您去往瓦尔哈拉的圣殿。

    “瓦尔哈拉的圣殿不会有你的位置。”腓特烈二世慈祥地笑笑,“孩子,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吉尔伯特愣了愣,将手放在胸前郑重地垂下了头。

    “不死。这是身为国家化身的我,能够为一代明君做到的唯一的事。”

    结果腓特烈二世没有死于战场而是死于病榻。无数次战争彻底摧毁了一代帝王的身体,他没有亲眼见证神圣罗马帝国的崩坏,没能与20年后践踏他宫殿的法兰西皇帝遭遇,他只是亲自谱写了一首末世神罗的咏叹曲,他只是让那个目空无人的矮子,在路过他的墓地时号令全军脱帽致意。他早已垂垂老矣,老去的雄鹰再没有光泽的羽毛与昂扬的斗志,病床上的他睁着干涸的眼眶,形如枯槁的手却紧紧抓着那把陪他出生入死的佩剑。他努力翕动着嘴唇,却再也对他的儿子无法诉说一句。

    但是吉尔伯特全部都知道。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慢慢抓住腓特烈二世的剑柄,语气宛如咒语在咏唱:“放下剑吧陛下,我说过要代替您成为那束永不褪色的光。”

    死前的君主早已神志不清,一句话都没能传达给自己的儿子,哪怕那句他时常挂在嘴边的“你就是我全部的骄傲,以及唯一的光芒。”

    他转身前往没有纷争的净土,为一个结束的时代留下一笔最辉煌的侧影。


    [my dear brother,if you stay I'll be forgiving.]
    “为什么要与这么一个笨蛋成为兄弟呢?”

    路德维希小时候时常被人这么问道。

    “你勤奋,你认真,你孜孜不倦,你一丝不苟。你与你哥哥简直是电荷的两极,所以——你们真的是兄弟吗?”

    “如假包换。”一蹦三个土豆高的小路德气哼哼地回答,哥哥做不到的事情由弟弟来补完难道不对吗?非要兄弟两个人都是一样的脾气秉性不是很容易吵架吗?……虽然路德知道自己的哥哥如果想跟人吵架,根本不是性格互补还是相同之类那么浅显的问题。

    “唉……我们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你们就不要多管了。”以后每次再面对别人的质疑,已经不会再像小时候跟人以蹦跳的方式抗议的路德总会以这么一副轻描淡写的口气软软地搪回去,以后也越来越少人会再问相同的问题,不知道是他们消极接受了这个事实,还是积极认定他们是一奶同胞童叟无欺。……大概不会是后者这么温暖的理由吧。

    路德与吉尔伯特相处的时间其实并没有很久,当哥哥的总是告诉弟弟你是出生在19世纪,之前的历史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有选择性地给你阅读我伟大的日记。但是路德却一直觉得自己好像已经看过许多风景,出没在哥哥身边的许多人他都似曾相识。只不过他鲜少与哥哥提及这个问题,因为吉尔伯特一定拍着他的后背说这就是你太爱睡觉与做梦的关系啊说起来我肚子饿了你快点去给我拿两盘香肠与土豆泥。

    然而他偶尔也会认真地对路德维希讲,不要怀疑自己的存在,你的时代马上就来——我传说的结束,就是你历史的开始。

    他惊讶于“结束”的语句,却见哥哥一脸嬉皮:“West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你捡来当弟弟吗?”

    “不知道,哥哥。”

    “因为啊……”吉尔伯特逆方向抚摸着弟弟金色的头发——他不知道这也是路德长大之后一脑袋背头的关系,当然后来因为身高关系他也摸不到他的头了,“因为当哥哥的总会有想在弟弟面前耍帅的时候嘛呀吼~”

    “………………”

    对,他说得没错,只不过是耍帅而已。

    哪怕在外面头破血流,回家也要微笑大笑甚至傻笑;剑上的血还未拭净,就要把怀里的糖果小心翼翼地相送。这是许多年后路德维希才了解到的关于吉尔伯特的真实,但是那个时候他与他的亲人之间,早已伫立起一面狰狞的人工屏壁。


    德意志加冕前夜,路德维希无论怎样都无法入睡。脑袋里一直像过电影似的闪现着各种各样的情景,它们没有声音也没有颜色,黑白一片却让自己如此心神不宁。

    ——你就是一只小兔子,遇到了饥饿的猎人。

    吉尔伯特是个笨蛋哥哥,连给弟弟挑选的幼儿读物都如此与众不同。他抱着怀里的弟弟继续绘声绘色地讲。

    ——你对猎人说,吃了我吧,之后你就可以走出森林了。

    ——之后呢?小小的路德怯生生地问,猎人会吃我吗?

    ——会的,因为他必须走出去。他还有许多要做的事情。

    ——那、那猎人会不会为兔子悲伤呢?以为自己救活了猎人生命的兔子,又会不会高兴呢?


    路德维希摸了一把湿漉漉的脸,突然为曾经听过的这个并不美好的童话感到一阵莫名悲伤。

    他转出寝室去敲哥哥的房门,却发现吉尔伯特拎着酒瓶坐在天台上,沐浴着静静的月光。

    “呦。你也睡不着吗。”当哥哥的翻捣出两只杯子,将其中一只递给弟弟,“偷偷喝一点吧,今天破例。我很高兴……嗯,我很高兴。”

    路德犹豫地接过盛满琥珀色液体的高脚酒杯。不知道下一步要怎么做。

    “来重复我的话吧,West。”吉尔伯特示意他端起酒杯,“伟大的神圣罗马帝国。”

    “伟大的神圣罗马帝国。”

    “伟大的德意志。”

    “……伟大的德意志。”

    “国王将死,”不待路德维希说话,吉尔伯特笑着向自己的弟弟举起了酒杯,“皇帝万岁。”

    1871年1月18日,德意志民族统一完成。从那天开始,吉尔伯特再不是一个拥有军队的国家,而是一个拥有国家的军队。路德维希再也不是习惯畏缩在兄长斗篷下的孩子,他已成帝国。

    不要为我难过,也不必为我叹息。铁十字庇佑下,狂信者无所畏惧。

    吉尔伯特最后如是说。


    [It takes the pain away,that could not make you stay.]
    时间转到1945年5月。历史学家称这是人类近代历史文明黑暗期的最后一笔。

    柏林到处一片死气沉沉。吉尔伯特弯腰在瓦砾堆里扒拉了两下,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没有任何意义,于是象征性地拍拍手上的土,最后对着勃兰登堡门上被炸毁的女神像长出了一口气。

    其实吉尔伯特并没有太多的自由时间,扛着步枪的伊万正站在不远处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假装没看到,假装看不到就好了。他转过头去,余光中看到路德急急忙忙地向着这边的方向跑过来。

    面色不见得比自己好多少,军服的袖子挽到手肘,袖子下脏兮兮的绷带透着狰狞的血迹。看到哥哥还没有离开,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下紧张的面部肌肉,然而接下来的表情却更加局促。

    “呦。”吉尔伯特咧开嘴笑了笑,“你起得还是这么早。”

    高大的弟弟站在比自己矮了一头多的哥哥面前像个小学生一般绞着双手,似乎想说的话有很多,却需要给他组织语言的充足时间。

    但又能说什么呢?

    尴尬的沉默过后,先开口的是哥哥。

    “我走了之后跟亚瑟他们好好相处。你跟我不一样,应该不会跟他们交恶的。”吉尔伯特依旧不放心地絮絮叨叨,“另外工作适度就可以了。别跟个傻瓜一样成天干活,就是最精准的钟表也有休息的时候嘛。唉,你在这点上为什么完全不像你哥哥我呢……”

    “嗯。”

    “估计我一走罗德里赫多少能对你有点好脸色吧,不过不用把他的态度放在心上,他自打我认识时就那副德性,但还是不要主动惹他啦,菲利克斯那个女装癖我去处理,你就不要管了……”

    “……嗯。”

    “其他的,其他的没什么了吧,”吉尔伯特想了想,“……那么我走了。”

    “哥哥,哥哥!”路德急忙大叫出声。还没有移动双脚的吉尔伯特怔了怔,转而却摆出一副不耐烦的表情。

    “我不记得什么时候有教过你这么婆婆妈妈,如果你还是日耳曼的男儿就给我抬头挺胸一口气把话说完!”

    “抱歉,家里就剩这些了,拿着路上吃吧。”路德把一挂香肠交给吉尔伯特,“那边天冷,注意保暖。吃水果前记得洗干净,睡觉把被子盖好,不要动不动就跟伊万吵架,有什么不愉快的事告诉我,我去解决。只要有机会,千万记得回家看看。……当然我也会去看你的,再有就是……”

    路德突然没有了声音,不是的,不是想说这些无关痛痒的叮嘱,应该是更重要的话。更更重要的话。

    比如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比如为什么自己的出生会变成哥哥的灾难。

    他记得自己小的时候曾经不止一次不甘心地问吉尔伯特为什么大家对自己都不友善,那个时候吉尔伯特笑嘻嘻地回答“因为你是我的弟弟啊。”不知道该抗议“这算什么回答啊”还是该讽刺“原来你还有自知之明这种东西啊”,那位笨蛋哥哥又开口说话了,他把手放在弟弟的头上,像抚摸某种小动物一样摸着他的头发,“没关系,你不是还有我么。……我们兄弟两人会永远一同承担罪罚与悲喜。”

    然而就像个一直被人欺负的软弱小鬼,有一天终于得到了强大的力量而向人报复一样,结果最后发现原来所有的罪过都要由自己的家人肩扛。

    人类的疯狂,总是会以加倍的形式向着人类的方向反噬而去。

    为什么现在才记得这句话。为什么要以现在的骨肉相离来验证这句正确到残忍的定理。

    这份销魂蚀骨的锥心之痛。

    路德用满是血污的手臂抹了一把脸,却发现怎么也擦不干净。

    吉尔伯特笑得有些无奈又有些凄然,一时间他把面前高大的背头青年与数年前那个不爱讲话、只要一见到人就会躲在自己斗篷里不出来的小鬼重合在了一起,他下意识努力抬手去摸弟弟的头发,质感还跟那个时候一样。他酝酿了一下某种马上就要冲破喉咙的感情,刻意压住自己的腔调:“明明这么大了,怎么还是这样爱哭。”

    “哥哥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就像彼此之间辛苦的坚持被某个禁语打破,吉尔伯特一直伪装的镇定也被悉数撕裂,他苍白着脸看着弟弟悔恨的泪水,与这片他爱过恨过的土地。却没有人知道那一刻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之后路德维希偷偷跑去想要见自己的哥哥,却都被伊万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拒之门外:“他是战犯。”

    “他依旧是我唯一的哥哥。”路德瓮声瓮气地回答。

    “你也是战犯。”

    “我依旧是他无可取代的弟弟。”

    “所以呢?”

    “所以,”路德维希一字一顿,“哪怕全世界都与我们为敌。”

    但是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不久后砌起柏林墙决定与他断绝来往的人,会一边砌墙一边哭着说West,West请你原谅我。


    [Please come to me. Come dusk the past will flee.Try to see. The new dawn brings hope faintly. ]
    故事似乎应该到这里戛然而止。

    吉尔伯特喜欢写日记的原因在于他想将来有一天可以给自己的回忆录提供书面依据。所以他曾经无数次重复翻阅着那些自己走过的日子。

    那些无拘无束,那些斗志灼然,那些旌旗蔽日,那些血火侵天。唯一的信仰,先进的制度,开明的君主,沉甸甸的爱与声音。最后全部化作一场拷问与审判。

    他说基督教给予这片大陆以基本信仰,却从未构成真正意义上的和平。我们并非单单送予橄榄枝,我们同样将刀剑相赠。

    他说我将我的肉体灵魂献给唯一的主上。从此之后愿为你不惜肝脑涂地赴汤蹈火披荆斩棘。

    他说你是我的弟弟我是你唯一的哥哥,我们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兄弟。

    最后他说,身为国家的我,哪怕丧失疆土、人民,只要信念仍存,那么我就不会成为回忆。

    也许这个世界上并没有真正的神明。

    曾经宣誓对上帝效忠的前条顿团员的骑士有时会对着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耶稣微笑,因为万能的主从未保佑过我的亲人快乐安康。

    他总是赋予我们一路战火,最后又亲自夺走我们的利刃刀枪;他赋予我们责任,最后又把我们冷嘲热讽。时代的宿命最后成为了我们的悲剧,历史的辩证法原来如此狰狞。

    但是又有什么需要畏惧的呢,到头来还不过用刀剑将诗歌点亮,左手是死,右手即生。


    [And peace to this young warrior,without the sounds of guns.]
    在去往凡尔赛宫的路上吉尔伯特一直在做梦。从那片浓密的黑森林开始,到立剑发誓对上帝效忠,到他跟随腓特烈二世迎向西里西亚的风,到他对上铁血宰相的眼睛笑着说“不要心急,他就快醒。”期间总是战火熊熊,立马横刀的过往就如同呼吸般平常,跳下战场的他最终放下剑,轻轻握住对方小小的手掌,说从今往后我只为你一个人而生。我等了这么久,就是要把这个世界全部为你奉上。

    吉尔伯特永远记得那位科西嘉的小矮子曾经站在他老爸的无忧宫里颐指气使,当作战利品一般抢走了他最重视的战甲佩剑与长枪,骄傲的战士被夺走武器那是他永远的耻辱,所以他要凡尔赛宫里那些只为王公贵族映衬油头粉面的镜子,今天只能照出军服长靴的身影。于是他要整理好竖起的军领与铁十字,将手于加冕的新王面前放在自己胸口上,带着全部的虔诚,去完成一场迟了太久的传承。

    这是太漫长太漫长的等待。你可以无法牢记痛苦的千年守望,但是你必须记得今后自己的姓名;你可以不改掉脸红与爱哭的习惯,但是擦干眼泪之后日耳曼战车的字典里没有红灯。哦你在问我吗?不,我不需要回忆,因为你就是我的全部生命。我也不需要旗帜,因为你已将我的骄傲继承。我生于血火之中,熟知这个世界没有一字之诚,可是我永远会与你为剑与为盾,愿以上帝与骑士之名。所以请接受冠冕吧我的皇帝,有些人天生为王。你与我的传承不是消亡,而是为了永生。

    梦中的吉尔伯特咂吧着流着口水的嘴为自己这段打了至少两个月腹稿的宣言得意不已,恍惚之间却又坠入了梦境中的梦。

    那是刚刚结束战斗的荒野,不见雨也不放晴,气温适中,没有风。疲惫的战士扔下一直紧握的剑蜷缩在并不温暖的土地上,脸上挂着刚刚落下的伤,他的斗篷里裹着熟睡中的弟弟,他从那个时候就那么喜欢睡觉,在哥哥的怀里怎么叫都只会含含糊糊地嘟囔,吉尔伯特总是很好奇弟弟的梦,但是又怕知道也许他的梦境无比荒凉,那些过往的过往的生命,逝去逝去的时光。总是能够把活着的人轻易割伤。不会再那样的。他朦朦胧胧地想,我会再去为你征战,我会再去为你承担风雨,只要你不要再哭着对我讲,梦到自己腹背受敌,没有援兵,最后长眠于回不去的地方。

    浓重的睡意再次幽灵般地袭来,吉尔伯特轻轻搂紧了怀里的孩子,之后一同沉沉沉入没有风暴雷霆只有大片大片矢车菊的花海汪洋。

    光阴的指针从未凝滞不动,只是女武神的召唤未到时间咏唱,此时此刻这对兄弟还在把彼此当做全部的世界与生命。

    一切尚未发生。一切已然发生。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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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老早就想说…亲父他是不支持日·尔·曼统一者啊…
    回复路人说:
    大仲马也说了,历史不过是我用来挂小说的一枚钉子。
    2010-03-20 02:20:29
  • 只能说,很遗憾没能买到这些。
    回复月析夜说:
    不买不是也能看到么,别遗憾啦。
    2010-03-13 22:58:39